有一年，父親中風住院，我把父親接來大醫院治病。那段時間，母親也在生病，每天只能奄奄一息地躺著或坐著。也正是在兩人都生病的時候，我才悲哀地發現：他們其實並不愛對方。他們之所以照顧對方，更多的只是出於一種責任、義氣或習慣，與「愛」這個字眼根本沒有多大關係。甚至有時候，他們主動承擔起照顧對方的義務，只是為了讓我輕鬆一點。
記得有一次，我帶他們出去吃飯。回來的路上，我們看到社區裡有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在社區裡散
步，我發現他們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對老人身上好久。眼神中有羡慕，更有一份認命的悲哀。但我也知道，要讓他們倆人像那對老夫妻這樣和睦共處，這根本就不可能的任務。
死撐著沒有愛的婚姻，對兒女來說反而更負擔
我從小都害怕父母親相處在一起，我甚至希望他們離婚，希望他們離婚後還能為了孩子和諧相處下去。但我也知道，這是不現實的奢望。畢竟在老家，離婚是一件很丟人的事。
很多人跟伴侶根本已經過不下去，但還是選擇在「僵死」的婚姻裡苦苦熬著，甚至寧可做出極端行為，也沒想過要離婚。對於他們而言，離婚真是一件非常丟人、不可承受的苦事。那些最後真正順利離婚的夫妻，兩人關係應該是真正已到了「不共戴天」的程度，離婚後更不可能有和平相處的道理，遑論共同照顧孩子了。因為在這群老人的觀念裡，孩子跟誰就是誰的，從此便與另一人毫無關係。
因此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，我的父母不可能離婚。因為兩個人都沒錢，離婚之後兩個人都會過得更慘，父親可能連個乾淨的床鋪都沒有，而我母親根本沒能力獨自供孩子上學。離婚對他們兩個人以及孩子們的生活來說，都是雪上加霜。不離婚，繼續合夥過日子，斷絕對幸福的嚮往，這是擺在他們面前最現實的選擇。
但實際上，我父親是個好人，我母親也很善良，但這樣的兩個好人卻無法成就一樁好婚姻。我愛他們，他們也愛我，但尷尬的是：他們並不很相愛，並且就這樣過了一輩子。我知道不是人人都有好運可以遇上對的人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美滿婚姻。有的婚姻是溫暖的港灣，有的婚姻則是劍拔弩張的戰場。而我父母就是「壞婚姻」的受害者，他們堅守「為了孩子不離婚」的觀念，反而讓我和弟弟成為這種觀念的受害者。
以前，雙親感情不睦帶給我無盡的恐懼、焦慮和傷害；現在我有能力了，變強大了，他們又再給我帶來更大的養老壓力。夫妻不和，雙方就只能在兒女身上找寄託，把自己的人生「吸附」在兒女身上。等他們老了，我只能把他們接到身邊，把自己的套房租出去，再去租一間坪數更大的房子，讓他們各住一個房，就連浴室都不須共用，這樣就可以減少一些可能發生的摩擦和爭吵。我現在已讓他們過得衣食無憂了，但他們竟連讓自己快樂的能力都沒有，所以也甭提還給兒女生活一片清淨這件事了。
年輕時，他們忙著搞內訌，家宅不寧，讓孩子在恐懼和貧窮中長大。臨老了，他們也還在給我的生活製造「噪音」，因為他們的眼界、心界和世界都小到只能裝得下對彼此的仇恨。
我想過無數次，想對他們說：「你們四十年來都這樣相處，你們想過對我心理產生的影響嗎？你們覺得你們作為父母稱職嗎？你們堅稱自己是為了孩子不離婚，但這種狀況是我們需要的嗎？相比父母離婚，父母不和卻堅決不離婚的家庭，對兒女來說才是地獄。」
小時候，我的願望是雙親和睦共處，家境貧寒還都沒關係。之後，我發現這個願望太過奢侈，我漸漸將它調整為「希望父母離婚」。這是一個隱秘的、無法宣之於口的願望，因為這可能會擊潰我父母這麼多年自我感動式的付出。
是啊，很多父母聲稱「為了孩子不能離婚」，但其實是為了彰顯自己「偉大、高尚、為孩子做出了犧
牲」的私心，其實根本就是因為自己不敢離婚才找兒女做擋箭牌。這種把孩子當作彰顯自己道德、掩飾自己懦弱的工具的行為，我不忍心戳穿。
不過幸好，我沒有走上父母的老路，一旦發現跟前夫無法繼續走下去，我立馬當機立斷地離婚。不再踏上父母走過的錯路，徹底阻斷家庭悲劇的輪迴。
本文摘自《幸福不靠他人成全》／晏凌羊（女性成長作家）／時報出版
